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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旱三月。
卫悲回坐在田垄上看着龟裂的地面,饥渴交加。握着锄头的手不自觉地抖起来,他舔舔干裂的嘴唇,水分瞬间被吸干。接着他回家,坐在墙角阴凉的地方躲避炎热,摸索。然后揭起墙角一小片生苔的泥皮放在嘴里,用力嚼了几口,咽下去。
然后他睡着了,并且未考虑自己是否还能醒来。村子里的人差不多全都出去逃荒,大旱天气象绞索一样绞干了他们的生命。梦里的卫悲回微笑并眼眶潮湿,可能他梦到了什么使自己感动的事情,而没有落泪的唯一原因是他体内已经没有可供夺眶而出的水分。
他喃喃地说着梦话,在梦里他知道自己要渴死在夜幕下的大地之上了。然而就在此时一杆长刀在他面前划出一道危险的光芒,卫悲回没有动。半晌,那把刀的刀脊拍了拍他的面颊。
卫悲回费了吃奶的力气才睁开眼睛,星光下一个年轻人看着他,一脸的精悍之色,手中拿着一把略弯的刀,几乎就是他当年的模样。见他睁开眼睛,那人递过来一个皮囊。
皮囊里是水。卫悲回几乎是感动与迫不及待地把这些清凉美妙的液体灌到喉咙里,他的心脏迅速起博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很久,久得似乎时间也停顿了。然后他终于放下水囊满足地叹气,擦去嘴角上的水分,问:“你是谁?”
年轻人不回答,反问:“你是卫悲回?”
卫悲回抿紧嘴角,沉默地点了点头。
年轻人接着问:“十三年前,你一个人一把刀把云驼寨的四十条好汉杀光了?”
卫悲回又点点头:“你因为这个来找我报仇?”
年轻人笑笑:“寨主是我师叔。”
卫悲回抬头看天上的星辰,慢慢地说:“那你就快点动手。”
年轻人没有回答,沉默须臾又问:“七年前你杀了抽刀断水严尚清?”
卫悲回沉默,然后说:“他刀法不错。他又是你什么人?”
年轻人咬了咬牙:“他是我哥哥。”
卫悲回挣扎着站起来,把水囊递还给他,环视四周:“你能不能多等一个时辰?我死后不想这么弃尸荒野,我还有点力气,能自己挖个够大的坑。”
年轻人一愣,接着哈哈大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他收刀回鞘:“我不是来杀你的。国仇比家仇大,现在燕然大战的事情你知道吧。我们输了,皇帝被罗刹人围了,发檄号召江湖好汉勤王,我想找个伙伴一起去。别人告诉我,要找就找卫悲回,卫悲回是天下第一快刀,所以我就来了。”
他咬咬牙接着说:“至于我们俩的仇,等以后再说。你既然是天下第一快刀,我绝对不是你的对手,你要是怕我以后寻仇,现在就做了我也不算什么。”
卫悲回上上下下打量了年轻人几眼,轻声说:“我三年没有动刀了。再说我也不信任朝廷。”他的眼神在说话的时候变得很遥远很迷茫,似乎回到了许多年前的伤心往事里。
年轻人呆了半晌,吐出一句话:“跟我走吧。你再在这里混就死定了。不会每天都有人来给你水喝。”
边境。
太液城,演兵场。
千余条江湖好汉在演兵场上摆成方阵,喊着号子,墙头上趴着不少老百姓看热闹,这使他们的动作异常紧张,再者,这些自由惯了的人也难以适应严格的军纪,操演行动一团糟。他们撞在别人身上,相互怒骂吼叫,传令官不得不一次次中止这些军令重来。
队列中的年轻人悄悄问身边的卫悲回:“你干吗不相信朝廷?”
卫悲回没有回答,他的眼神很麻木。
“我们再来一次!”传令官声嘶力竭地喊,几乎要暴跳如雷了。演兵场周围的落叶片片乱飞,入秋了。在如血的残阳里卫悲回注意到了墙角边初放的一朵野菊,纯白色,颤颤的。督战台上的大鼓擂动了,什么人撞在他身上,队列又一次变得乱七八糟。传令官再度大喊:“我们再来一次!”
年轻人再次凑过来神秘地说:“刚才有人撞你你知道吗?”
卫悲回摇摇头。
年轻人露出一个怪笑:“是个女的。别看她打扮成男人的样子,瞒不过我。”
卫悲回回头看看,分不出是谁撞了他,然后又摇头。
传令官:“我们再来一次!用心点!”
城内。
太液城是个好地方,如果没有战争的话。卫悲回走出军营门口,寂寞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一个人溜达,街道两边的铺子都紧闭大门,间或有一声两声孩子的啼哭传来。
有人拍拍他的肩膀,卫悲回回头,一眼就看出来那就是那天撞他的士兵,或者本来也是个江湖人。她果然是女人,端出一付男子大大咧咧的架势,模样好象还不错。然后他问:“干吗?”
“都是江湖兄弟嘛。”她憋着粗嗓子说:“青山绿水有相逢,难得有缘,小弟做东,咱们喝上一杯怎么样?”
卫悲回冷淡地说:“你是女人,我们不是江湖兄弟,我也不爱喝酒。”他不喜欢艳遇,这显得太虚假。
她的脸有点红,接着撇嘴:“你真杀风景。”
酒馆。
两瓶酒,一碟花生,三个咸鸭蛋。他还是跟着她去了,因为实在没什么事情可以做。
她灌下一口酒,脸上写满了兴奋,伸过脑袋来问他:“你是不是……卫悲回?”
他惊异刹那,接着也喝了一口: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我猜的。”她得意地说:“我师父以前见过你,跟我说过你的样子。他还说你是天下第一快刀,出手无情一刀毙命。那时我把你当作偶像一样崇拜——可你为什么突然间就归隐山林了呢?”
卫悲回捏了一粒花生放在嘴里嚼了嚼,他已经不记得杀人的感觉,眼前这个少女看来还当江湖是什么梦想一样的好东西呢。“你也杀过人?”
“杀过。”她做了一个恶心的表情之后吐吐舌头:“很难受。”
接着他们就聊了起来。战争似乎是遥不可及的只存在于思想之中的什么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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